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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书家尹溪石在中国

总第104期

文、图:黄大德

从江南到岭南

大约在十年前,朝鲜书家尹溪石的书法第一次出现在广州的拍卖市场,此后他的作品也不时出现。

尹溪石,别署尹囷,出生于1841年。从文献记载,他最早到中国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886年。从1887年起,上海《申报》便不断出现他的行踪与鬻书润例的广告,而且头衔大得很。且录几则如下:

《朝鲜名笔》:“朝鲜国溪石先生尹稛,笔法雄健,名闻天下,当世独步,凡泐石锓梓,联屏扇面,草楷额真,间一从人,愿写给在四马路南昼锦里始宗裱画店楼上。”(1887年3月30日《申报》)

《草圣寓湖》:“朝鲜名士尹稛住杭写字,湖州多士闻其名熟矣,请寓于太和坊珠联室。素以大笔游华四载,墨磨万锭,笔秃千管。至于笔仙之名而极矣。终不取润,只收笔墨之费,远地来件,又囗信力,广派其迹也。”(1890年7月29日)

《姑苏纪事》:“朝鲜名士尹稛,初游苏州,昔日草圣,伊后四载,写无限量,尽善尽美,世称笔仙,不求贵售,只取堂幅横披寿幛四五六尺各洋三四五角,屏条减半,联对纨摺扇匾额每尺各二角为游资。今重到,现寓元妙观前宫巷,郡多士必当拭目再对也。”(1890年8月23日)

《笔圣住镇江》:“朝鲜国名士尹稛,以草圣独步当世,天下人已皆见闻也。其最多于江浙,今于镇江设席于西门外泰来分栈内,将住一月,写无限量,取些润游资与笔墨之费。匾字一二三四尺二五角一二元,书福、龙、虎、神、(喜喜)等大字,四五尺四五角,堂幅四五六八尺四五七角一元,横披同,屏条减半,楹联三四五八角,摺纨扇琴操琴对各二角,墓碑帐颜手卷册页及大小余件远难面议商量,送惠忠节烈、江山楼台联额及七旬以上寿幛不取润,大字额真行草向各随其请,馀皆草书,远地求写之诸君子,请由信局寄带焉。赵宝康启。”(1891年5月7日)

《草圣到海盐》:“朝鲜游士尹囷,草圣之声名天下,人孰不见闻乎?到处风采,龙翔凤舞。今寓于海盐天宁寺,而近年江浙纸货之踊贵,得非草圣遨游之故耶。”(1892年5月14日)

《草圣驻萧山》:“朝鲜游士尹囷之书,奄有晋唐以来风流气骨,以草圣名重天下,盖自二王后臻草法之极者,唯张长史、尹夫子两人而已。自古文章名笔,当时则不甚奇珍,后来贵重,而今草圣之迹,市人持之,每得善价,百余年后想见其风采余韵。若其回国后,虽有连城之璧,岂能易求哉。”(1893年2月22日)

《草圣驻杭省》:“朝鲜游士尹夫子,始到中华也,其笔势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然字体不合古法,人多讥之以子路未见孔子时风气。近岁以来,纵横走笔,无不如意,奇伟秀拔,雍容妍媚,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字字皆入于法度中,草圣之声既满天下,此岂强而能之乎?曰:非也。盖尹子天资解书,游江南七年,到处纸货不空则贵,所以墨磨万锭,笔秃千管,不期然而自然,通神入神,参造化而极矣。比诸诗文,李太白、韩退之之流也。今寓考院前街,其润笔草诀歌千字各三元,大寿字乙元,堂幅小中大六七角乙元,屏条减半,联对七八言五六角,琴操纨摺扇小对册页各三角。”(1893年8月20日)

《草圣在松江》:“尹溪石夫子,草书盖古今一人而已,所到处纸货不空则踊贵,住松才月余,纸尽囗发,杭笺苏扇,闻风而争集,笔兴正酣。古云韩信善将兵称兵仙,李白善饮酒称酒仙,今之尹溪石善挥笔,世谓之笔仙也。据云不日往昆山矣。”(1894年4月12日)

《笔歌墨舞》:“朝鲜尹溪石先生草法通神,来游江浙九载,纵横走笔,随意缓急,疏疏密密,粗粗细细,若孟子言性,庄周谈自然,莫不如意。现寓上海望平街,求之者益众,四方来缣素,雪片也,似落笔出风雨,无不立带,论者多以颠长史、狂僧拟之,能不太过欤?然若其回国后,虽有道士之鹅,岂易换也哉?余酷嗜书画,所蓄者不谓不多,及得尹书,日夜熟视,然后乃窥其妙,雍容妍媚,字字入于二王法度中间,有折钗股、屋漏痕之妙处,毫无尘俗气,于是以此为甲,蓄书者看其俗不俗,应知余言之不诬也。吴江沈墀觐评。”(1895年3月4日)

从这些广告中可知,尹溪石在九年间往还于江南一带,一路走来,1899年6月6日(己亥年四月廿八日),尹溪石的鬻书广告在香港《中西报》出现了,而且来头不少,由《华字日报》主笔潘飞声和文化处理邱诰桐所撰。

《草圣重来》的广告:“朝鲜尹溪石先生,草书独步当世,久为中外人士所钦服。前游粤,户限尽裂,纸价踊贵,及其去后,莫不冀重来。而今先生游南洋归,暂寓省城内西湖街悦来居公馆内开笔,其润格列左:大寿字二元;堂幅大金榜八元;二金榜四元;大宣元半;二宣一元;三宣八毫,横披均各照堂;四屏大金榜五元;二金榜七元;大京四元;大宣三元;二宣二元;三宣巩半;对联,大金榜八元;小金榜二巩;大京巩半;大宣一元;二宣九毫;三宣半元;小对三毫;小四屏元半;纨扇各三毫;斗方、帐眉、手卷每尺各四毫;草诀歌、千字文每本各毫半。诸件皆立待,远抛函来,原度回件。先生住数月动身矣。潘飞声、邱诰桐同启。光绪廿五年四月廿八日。”

“重来”二字,说明尹溪石不是首次来粤。早在1895年,我们便看到了他在广州的身影。就在这一年,居廉曾为潘兰史写像,尹溪石为该画题跋:“独立图。乙未十月朝鲜尹囷为潘兰史先生题。”

1899年3月,邱诰桐招集在广州的社会名流到邱园雅集,与会者除居廉、符翕、杨永衍、温瓞园、潘飞声、丘仲淤外,尹溪石也在其中。时邱诰桐请居廉绘《邱园雅集图(己亥春三月,余来顺德龙山访邱园主人,仲迟驾部大集名士,同作盛会。座上杨椒坪司马年八十二、居古泉少尉七十二、温瓞园观察六十六、朝鲜尹溪石孝廉五十八、潘兰史征君四十二、丘仲淤工部三十六、仲迟驾部三十二,余年六十,忝列第四人。居古泉先生绘邱园雅集图,诸名士皆赋诗,余首唱并记其事)》:“招手金峰顶,山光到座隅。亭台为竹石,池沼小江湖。逸少管弦感,张为主客图。须眉吾已老,高咏愧潜夫。”(符翕《蔬笋庐诗略》,光绪二十六年刊本。)

由此可知,尹溪石离开江浙后,又开始了他的岭南之旅,并迅速地融入了广东文化人的圈子之中。而潘飞声则是尹溪石的引路人。

潘飞声与尹溪石

到广东后,尹溪石的书法很快地得到了人们的认可。1896年,他的《草千字文》由广州“省城聚贤堂”印刷发行,由武子韬作序:

天下各国文字不同,朝鲜自箕子施八条之囗礼教,崇信义,风俗文字遂与诸夏通。且考朝鲜境属亚洲之东,灵气独钟,人文蔚起,秦汉囗囗,读圣贤书,精蝌蚪篆,名传中国者,代起有囗囗,能以草圣传者,则前有张伯英,后有尹溪石而已。溪石工行草,通吟咏,中人皆以草圣称之。囗年舴海来华,由申至粤,囗人入其户以求书者,屨常满限欲穿,无不得意以去。予闻名久矣,得见其书,果遒劲绝伦,心窃慕焉。乙未秋,高轩过访,觉其言论丰采,肫肫然有儒者风,而品诣端方,尤非论笃色庄者比,于是重其人盖重其书,即以楮绢乞墨宝,擘窠飞白,种种不一,彼此遂成文字交,不揣固陋,曾为作书跋,然 尹君所草千字文,尤为世所推许,文人学士,皆劝其付枣梨,固辞不获,今春梓成,友人持以示予,并嘱志数言,以弁其首。予维千字文为南北朝梁臣周兴嗣所撰,自晋历宋草之者,有王右军,天监时命周易以韵语,一夜书成,须发皆白。今尹君本王草以书周文,其于中散则两美,必合于右军囗,相得益彰,非真得十七帖神髓者不能,故自有此书流传于世,而其书传其人,传其国,传即草圣之名,亦因以益传矣。是为序。

这意味着他在广东书法界站稳了脚跟。这本《草千字文》,被浙东学派传人徐季仙视为“珍贵的文化遗产,又是宝贵的书法教材”,传给了孙子徐本一(《雄秀脱透》,参阅2011年12月30日《湖北日报》),可见它对中国书法界亦有一定影响。

同年(丙申三月),尹溪石的《草诀歌》由粤东守经堂(广东佛山梁学勤)刊印,潘飞声为其作序:

“世之书家,能楷能行者有人,而能草者绝尠。古有大草小草散草飞草之别,秦时诸侯争长,羽檄相传。以篆隶不能救急,遂作赴急之书即今之草书也。昔人云,楷书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走。凡人用足惟走最难。又云匆匆不暇作草,然则草书之不易可见哉!世人谓不能楷者必不能草,余谓不能草者亦不能真行。王家父子兰亭、黄庭、洛神,楷书遒媚劲健极矣,而潭帖阁帖所刻飞草尤卓绝千古,颜鲁公麻姑坛小楷出神入化,压倒二王,其先与怀素同学草书于邬兵曹。米元章西园雅集记楷书浑厚,自诩腕有羲之鬼。《潜确类书》载其临摹智永千文过数百本,盖草书备具起伏垂缩之法,乌有不知运腕、不知用笔而能讲求结体哉。吾故曰,不能草者亦不能真行,证之古人,信鄙言之谬合也。朝鲜尹君溪石,工作草,往年在沪,人有草圣之称,近来游岭南,求书者纷至,多索其写草诀歌,以歌中所论皆古人运笔之秘。人得尹君书,即由此以会草诀焉,是不失学书之津梁矣。余尝睹钱梅溪所刻集帖中载朝鲜书家数辈,类皆大草,极展拓之能,深讶章草衣钵远传东土。然考之南史,云萧子云出为东阳太守,百济国使人至建业求书,逢子云维舟将发,使人于渚次候之,望船三十余步,拜行而前,子云遣问之,答曰侍中尺牍之美远流海外,今日所求,惟在名迹。子云乃停舟三日,书三十纸与之,获金货数百万。又《书断》载,高丽国王爱欧阳询书,遣使请焉,神尧曰不意询之书名远扬外域。是则吾国书法流传东土,而其国人之于草独工,有由来矣。今尹君以人之索书草诀者日盈其门,池水皆墨,为镂板以行之,属序于余。余维尹君遭家国之丧乱,避地南来,借售书以隐其身世,较之晋室攘扰胡尘,何啻右军寓兰亭之感,顾念藩服我武维扬,余更祝尹君持是笔而待书中兴之颂也,爰走笔而成此序,亦以见文字之蹈厉吾志耳。”

作为书家的潘飞声不仅为尹氏的书写序,而且还写过多首诗,高度评价他的书法:

《赠朝鲜书家尹溪石》:

“伯英章草不传秘,十七帖存见遗意。学书当学王右军,褚虞媚弱何足云。

百济求书三十帙(南史萧子云出为东洋太守,百济国使人求书,子云书三十纸与之。子云三人为章草之圣品),子云手迹传东国。尹君笔冢营苦工,池水淋漓色皆墨。

瓘肋靖肉字可凭,所贵泼墨犹云腾。(苏诗“世间泼墨犹云腾”)仙人飞天比超逸,掠喙上下为秋鹰。

惟君眼明得其要,鹤跱鸾翔尽神妙。墨顿醉起张伯高,腕鬼夜逢王逸少。

昨携椽笔踏九州,一挥百纸人争售。大洋潮流入珠海,君听澎湃书愈遒。

轩昂字向纸背出,赠我一轴惊潜虬。评书我守杜陵法,追摹瘦硬如君否。

君弃东海不乐游,烽烟故国生烦忧。铜驼荆棘勿复道,徙宅何地无蟉。

朂君投笔作归计,骊驹不赋歌同仇。且留此笔草露布,中兴刻颂传千秋。

《朝鲜尹溪石(囷)偕其国李学士(应彬)过访村居余陈古碑帖书画招诸文士雅集酒后赋诗》:“昨卜德星聚一堂,鼎彝图史启词场。诗歌要效元和颂,书草能摹急就章。正朔敬恭纪年月(溪石题跋书画必记中朝年月),礼容尊古肃冠裳。河山无恙屏藩固,为祝中兴继汉唐。”

以诗论书,也进一步印证了潘飞声与尹溪石的友谊。

尹溪石来华之谜

当笔者接触尹溪石的材料时,徒生疑惑:尹溪石为什么不远万里从朝鲜来中国鬻书游历?幸好在潘飞声的著述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潘飞声尝言:“高丽溪石书家囷卖字来游南岭南,往来南洋港沪间,与余踪迹最密。”(《在山泉诗话·尹囷》,1906年6月25日《华字日报》)正是这种密切的往来与亲密的友谊,使潘飞声留下了关于尹溪石不少的诗文,尽管大多都是谈书论艺,但字里行间,却记述了尹氏的身世与经历:他原来是“高丽世家子”,之所以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并非因爱好中国书法,而是“遭家国之丧乱,避地南来,借售书以隐其身世”。短语几句话,使我们想起了19世纪末朝鲜王朝的封建统治风雨飘摇,民族危机不断加深的时代:

1876年日本以武力强迫朝鲜签订《江华条约》打开了朝鲜的国门。1882年随着《朝美修好通商条约》的订立,朝鲜的门户全面开放,外国势力开始全面侵入朝鲜,朝鲜半岛也逐渐成为资本主义列强的角逐场所。使闭关自守的朝鲜遭到巨大冲击。此时朝鲜统治阶级内部逐渐形成新旧两派势力,一派是以朝鲜高宗王后为首的维护封建制度的守旧派,另一派是以青年官员为代表的主张改革封建制度的开化派。开化派一心想在朝鲜发动一次明治维新式的改革,得到日本的资助,逐渐成为朝鲜国内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1884年12月4日开化派发动政变,组成以开化派为核心的新政府,以国王谕旨的形式颁布了具有资产阶级民主内容的新政纲。这时,守旧派依靠驻朝清朝军队,赶走日本军队,推翻新政府,守旧派重新掌握政权,金玉均等逃亡日本和美国,甲申政变便以“三日天下”而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开化党成员遭到了朝鲜政府的大举清洗,其首领金玉均逃亡日本(后被朝鲜守旧派暗杀于中国上海),而另一成员尹致昊(朝鲜重臣尹雄烈之子,大韩民国第四届总统尹潽善的叔父,韩国著名政治人物尹致映的从兄)1885年1月流亡上海。

尽管我们还不知道尹溪石有没有参与开化党,也不知道他和尹致昊有无家族血缘关系。但是,潘氏笔下尹溪石,是个“高丽世家子”,因“遭家国之丧乱,避地南来,借售书以隐其身世”,因而让我们不得不想起那场在朝鲜近代史上希望通过明治维新式的改革而达到奋发图强,改革朝政的具有重要意义的“甲申政变”。对于这场“政变”,尽管直到现在各国史学界还存在很大分歧,但在当时而言,“维新”对于中朝两国的热血志士是一个共同的话题。

值得注意的是,1894年清末海军名将、民族英雄邓世昌逝世,尹溪石曾致送挽联:

义气英风,凛若霜雪,临阵无敌,仿佛周郎破敌,天戈一枝岛夷破凶胆;

贞壮大节,昭乎日月,视死如归,何似屈子赴湘,恩谥两字竹帛褒忠魂。

1904年4月15日,尹溪石从南洋回到香港,到华字日报社拜访潘飞声,次日,潘氏在报上写了《高丽维新》一稿曰:“尹溪石书家,高丽世家子也。昨过访,谈及高丽自开国五百年来,重文轻武,上下贵贱之界别,判如天渊,士农工商,世世遵守,虽有经天纬地之才,超群绝伦之力,不许赴文武各科,亦牢不可破之顽固旧习。对甲午中日役后,改良政治,废文武科,只以兵籍取才,入兵十年,内外有升至军机大臣、外务大臣之例,其武弁或有入兵者,口维新,心守旧,互相嘲笑。自去冬日俄开战,始知武备为最急之务。又闻泰西各国,虽皇子亦须当兵,于是文武两班子弟,多有愿作兵者,然则高丽维新之基,此其发轫矣。”(4月16日《华字日报》)

潘飞声还写下了《重晤尹溪石各谈身世感成一首》:“溪兄一别五年余,客里重逢问起居。异域自来良友少,长贫应笑故人疏。郁蟠字与身俱老,愁病天教酒易除。准备菜尊盐榄豉,明宵能饮一杯无。”(《说剑堂诗选》卷一)

而尹溪石除了1895年为伍懿庄所绘的《独立图》像题词外,还先后三次为居廉所作的《潘兰史像轴》题诗。1896年题曰:“沧海归来阅历深,苍茫何处觅知音。一身踏遍兼中外,两眼放开空古今。结伴祗宜雷焕剑,作歌谁识伯牙琴。使君差觉强人意,见说经师重柏林。丙申八月重客佗城,兰史先生出图命题。溪石弟尹囷请正。”

1897年,又题“此寿非常寿,文章见一斑。闽道仿经学,大集重名山。云里闭门好,隆中抱膝闲。储材天有意,礼聘学庐间。光绪丁酉十一月初九日,同人置酒河南潘氏家庙能敬堂,奉祝老兰先生大寿,即席成诗,附题图侧。尹囷拜稿。”

1898年,尹溪石题伍懿庄为潘飞声所绘《独立图》题:“囗囗囗囗应报国,囗存贞笔待铭勋(用刘彤轩司马奉赠句)。谁知独立苍茫感,都是杜陵囗囗人。愧无雅咏酬高趣,犹有寡情逐壮游(用陈简始太史奉赠句)。正拟西樵同笠杖,海山词唱倚高秋。光绪戊戌坡公生日,重晤兰史先生于香海,喜历两诗奉题。”

他们两人的友谊,不仅仅是建立在文人与书家的因缘上,还有一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情怀,惺惺相惜,互相敬重。

鬻字之外

尹溪石离乡别井在异国,仅靠鬻书卖字就能优哉悠哉地作汗漫之游么?尽管他有“名笔”、“笔仙”之称,“草圣”、“笔圣”之誉,每到一地,“墨磨万锭,笔秃千管”,“户限尽裂”、“写无限量”,但这恐怕仅仅是广告词而已。他“终不取润,只收笔墨之费”,怎能应付周游江南、华南以及南洋、美洲所需之资?

在1904年5月9日《华字日报》的一则香港“新巨泰”、“济生堂”联合刊登《新到真高丽参》的广告中,我们终于找到了个中的秘奥:“本店代售高丽尹溪石先生真参已有三年”,然后细说其参之功效。巧合的是,不久该报的副刊“广智录”上又通栏刊登了一篇题为《高丽真参功用说》的来稿,开门见山地说:“朝鲜尹溪石先生昨岁采办高丽人参来叻,人以未尝经见,疑而不用”,继而作者“信笔而书”,引经据典,以亲身体验,论说其参之真、之优,再述此参在叻因畅销而“渐次沽清”,现尹氏又携十余斤欲售,以求“得其息以供游资”。这篇“科普”式的广告文字在《华字日报》上刊登,无疑得拜主笔潘飞声之力。由此,为我们解开了尹溪石在中国生活之谜:从1901年开始,他便开始了边鬻书边卖参的方式在江南、华南以及南洋的卧游与闯荡。

此后,我们已很少看到尹溪石的行踪了。直到1916年10月,他的名字又出现在上海的《申报》的一则粤人开办的广生行的广告上。《草圣真参》:“高丽尹溪石先生,以草书名于世者也。所带生干真参有起死回生之功,运售粤港南洋欧美各国二十余之间,粤人久近痼疾,痰痞烟癖,哮喘耳聋,疟痢瘟疫,吐泻核疫,虚痨血症等,妇女十年经病,血崩肚胀赤白带,全愈者岁以几百计,吾侪皆身受再造之恩也。己酉夏,粤省戒烟总会、方便医院经验有据,戒烟丸水皆有吗啡、烟灰之毒,惟尹君每以真参五六分配泻火补血之汤药,日服一剂,五六天烟量减半,饮食大进,周身骨痛、盗汗遗精、恶寒血嗽诸症次第全愈。天天黑屎一次,不燥不滑,至半月烟癖尽消,永无余瘾,还成肥壮。如有真心愿戒,戒后有余毒者,及中西医治未愈之病,请往一诊焉。真参每两三支二十四元,四支十八元,五支十五元,六支十二元,小参十元。堂幅六尺三元,五尺二元,四尺元半,屏条联对減半,横披照堂幅,纨摺扇册页帐眉琴屏镜肚每尺每半元,大小余件均有定例。先生现寓上海北四川路求志里九百零八号。粤人上海广生行林伟南;博爱人寿公司游荫乔吴侣鹤同白。”(申报1916年10月16日)

这则广告揭示了清末民初时期中国书画家的生存状态,也告诉我们尹溪石的真参生意越做越大了,难得的是,他还坚持心爱的书法之道,并和广东人结下了不解之缘。此际的他,已是七十五岁高龄的人了,这位朝鲜书家最后情况如何?是终老异乡还是魂归故土?我们不可而知。不过,他的《草千字文》和《草诀歌》,还珍藏在广东中山图书馆的特藏部,他四次为之题咏的居廉、伍懿庄为潘飞声所绘的《独立图》、《潘飞声像轴》珍藏于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藏有他的团扇书法一帧。那是中朝文化交流的珍品,也是尹溪石情系中国、情系岭南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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