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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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外衣:壁炉架座钟及装饰套件

总第1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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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黄婷怡

  图:佳士得

  大约在18世纪中期,壁炉架座钟(mantel clock)的形式已基本定型。整套出售的壁炉架座钟套件常为三件套,包括座钟和两侧的烛台(candelabra),或是配对的小装饰摆件,如花瓶造型摆件等。壁炉架座钟及装饰套件并非这个时期的新鲜事物,但是当时法国人对它们的热衷程度却着实让人讶异。瓦尔特·本雅明在研究法国19世纪城市生活的《拱廊街计划》(Arcade Project)里引用了这一段话:“……除了用来承托壁炉架和上面的座钟、烛台,我们都忘记了壁炉的实际用处,这些座钟和烛台装饰了巴黎的每一个房间;真正的巴黎人情愿每顿少吃一道菜,都不愿意摒弃这些壁炉架上的装饰品。”作为室内装饰的一部分,壁炉架座钟的钟壳设计十分考究,它与配套的烛台或其他摆件都深受当时室内装饰趣味的影响。

  与统治阶层需求和趣味密切结合的装饰艺术风格

  19世纪的装饰艺术承继了18世纪后半期出现的文艺复兴风格、新古典主义等,同时18世纪出现的路易十四风格、洛可可风格装饰也再次流行。有时,甚至在同一件作品中能发现两种不同风格的特征。这个世纪正要迎接各种现代艺术运动,但各种复兴风格却又同时流行,可谓“百花齐放”。

  1804年,在拿破仑一世支持下兴起的帝国风格(French empire style)是19世纪的早年十分流行,30年代才开始淡出人们的视线。到了50至70年代,建筑和装饰风格又被冠上另一位皇帝的名号,被称为“拿破仑三世风格”(Napoleon III style)。事实上,所谓拿破仑三世风格(拿破仑三世在位的1851至1870年之间)虽然可被辨认出来,但与19世纪的整体潮流一样,是各种风格的混合,其中每一种都能得到青睐,找到主顾,但却不会独占风头。当时的建筑表面和室内设计充满柔和而丰富的装饰细节,如同精致的珠宝。拿破仑三世时期的装饰艺术品也与这种建筑风格一样,即使运用了工业革命带来的新技术,即使是当时最时髦新潮的设计,也似乎总沉浸在历史主义之中,从过去寻找灵感,拼凑成新的表面装饰,这个时期的钟表设计也不例外。

  历史和神话人物题材的大量运用

  18世纪后半期流行起来的新古典主义之风在19世纪仍然势头强劲。19世纪的座钟设计也常常从历史和神话之中寻找装饰题材,仿照著名绘画和雕塑作品场景的做法十分流行。例如图2的帝国风格镀金壁炉架座钟,其中的单件座钟是帝国风格的产物,约制作于拿破仑·波拿巴垮台的1815年。帝国风格是新古典主义的一部分,这件座钟再现了新古典主义名家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1748—1825)绘于1784年的《荷拉斯兄弟的宣誓》,兄弟三人正要从父亲手里接过武器的场景围绕着镶嵌了表盘的小祭坛。底座上饰有战争场景的浅浮雕,两边伴以束棒(fasces)装饰,即是由多根绑在一起的木棍围绕的斧头,在古罗马象征权利和威信。座钟整体设计显得简洁庄严。而另一件拿破仑三世镀金玛瑙人物座钟三件套中的人物以洛可可时期的著名雕塑家克洛狄昂(Clodion,原名克劳德·米歇尔[Claud Michel],1738—1814年)的雕塑为原型。雕塑刻画了正在庆祝酒神节的两个宁芙(nymphs,水的女神),或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bacchantes),及一个小萨提尔(satyr,希腊神话中被描绘成具有人形却有山羊尖耳、腿和短角的森林之神,性喜无节制地寻欢作乐),气氛轻快欢乐,甚至还有一丝挑逗的意味。克洛狄昂的作品在18世纪中后期极受王侯贵胄的喜爱。他通常使用赤陶土或大理石创作小型雕塑,但他的风格是如此地受欢迎,人们常常把他的作品复制成青铜。直到19世纪后半叶,小型的装饰艺术品也继续仿制他的作品。这件雕塑的原型制作于1762年,当时克洛狄昂刚开始在罗马学习和工作。为了迎合当地艺术鉴赏家的口味,这段时期他创作的人物雕塑多有古希腊和古罗马遗风。在这件小型仿制品中,还刻上了“Clodion 1762”的字样,也即原作者的姓名和原作的创作年代。制作这件座钟的昂利·皮卡尔公司(Henri Picard)以青铜雕刻和镀金装饰品著名,曾为拿破仑三世服务。座钟采用双条盒机芯(twin barrel movement)和计数轮(counterwheel)钟摆,和钟摆(pendulum)。两个烛台参考了古典花瓶的形状,配以对称的花叶饰,比起座钟主体的装饰更具有新古典主义的意味。

  在19世纪中后期出品拿破仑三世时期镀金镶嵌大理石和上色青铜人物壁炉架自鸣钟装饰套件的座钟雕塑仿制了同一个克洛狄昂的雕塑原型。其以青铜铸成,在座钟人像下面,也有“Clodion”字样的刻字。配对的两个人物摆件也与座钟雕塑风格一致,其中一个是成年的萨提尔,另一个女像有着与座钟雕塑的宁芙或女祭司一样的铃鼓。这个座钟采用八日式双条盒机芯,所谓八日式,就是为钟上一次链,可以让钟持续运行八日。19世纪钟表的准确度并非无可挑剔,有研究表明,在需要准确报时的地方,仍然常用日晷调整钟表。

  图5拿破仑三世时期半镀金上色青铜人物壁炉架座钟及烛台装饰套件座钟的雕塑以19世纪著名雕塑家阿尔贝-艾尔尼·卡里埃-贝鲁斯(Albert-Ernest Carrier-Belleuse,1824—1887年)的作品为原型。卡里埃-贝鲁斯是奥古斯特·罗丹的老师,他热衷于古典艺术,并与上一个世纪的雕塑大师克洛狄昂一样,擅长用赤陶土创作神话和历史人物塑像,在19世纪享有很大名气。拿破仑三世曾称他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克洛狄昂”。这件座钟的青铜雕像描绘了一组身穿古代服饰的人物,支撑烛台的两个孩童形象一个手执渔网和捕到的鱼,另一个则作猎手打扮,高举着猎物。烛台上部的花饰却不大符合新古典主义的品味,但仍与三套件其他部分有机结合在一起。

  使用过往的辉煌展示第二帝国之荣耀

  1851年,路易·拿破仑(Louis Napoleon)发动政变,成为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随后,他进行了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工程,在巴黎城内大兴土木,以彰显他的权力和荣耀。在此期间,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Empress Eugenie)抱怨设计巴黎歌剧院(Place de l’Opera)的建筑师夏尔·加尼叶(Charles Garnier),说他的设计根本不属于任何风格,既不像希腊风格,也不是路易十六风格,更不是路易十五风格。加尼叶巧妙地回答:“不,那些都是以往时代的风格,现在的风格是拿破仑三世的风格。” 虽然这只是一则趣闻轶事,但也由此可看出当时的装饰艺术风格跟随着统治阶级的需求和趣味改变。

  拿破仑三世时期的座钟及装饰套件较为轻快,装饰上较19世纪早期更为繁琐的其中一个关键原因,或许是因为欧仁妮皇后对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时期艺术的偏爱,正是皇后的品味使得路易十四、十五风格能和庄重的新古典风格并行不悖,甚至是结合在一起。比如这件约1870年制作的法国镀金座钟套件的三件套壁炉架装饰,采用了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流行的C型和S型曲线装饰,细部装饰多从古典母题中取材,例如表盘外沿就围着一圈类似古希腊蛋-箭母题的装饰。座钟和烛台显得匀称雅致,忠于路易十四时期著名的贝朗式风格(Bérainesque),但没有路易十四时期中经常出现的滑稽和怪诞形象,整体显得庄重、简洁,符合上流社会用以往的辉煌显示第二帝国之荣耀的愿望。这件座钟上刻有“Marti & co MEDAILLE DE BRONZE”(马蒂有限公司铜牌)的字样,表示这件作品曾经在展会上获得铜奖。19世纪法国各地,经常会举行大大小小的各式钟表展会,在展会上获奖的公司或手工艺人都会十分自豪地在自己的作品上刻上类似文字。

  相比图6中的获奖设计,图7拿破仑三世镀金和蓝色金属座钟三件套的装饰属于更为单纯、典型的洛可可复兴样式。座钟上的雕像描绘了一群丘比特,繁密的洛可可风格叶饰和花饰把他们簇拥起来,雕像整体充满动感又显得轻盈愉快。图8拿破仑三世时期镀金座钟三件套的座钟描绘了海神及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同样配以繁茂的自然主义叶饰,表盘周围的不对称装饰是路易十五风格的标志。而人物形象本身的雕刻却十分精致,带有新古典主义的造型特点。相比之下,图9的拿破仑三世时期镀金镶嵌青绿底色陶瓷座钟三件套的装饰风格更为多样。座钟的钟壳具有建筑感,拱形下面有两根科林斯式的小柱子,中间的绘画描画了维纳斯和丘比特,两侧则是中国风的花鸟绘画,中国风在路易十五时期曾风靡一时,但18世纪末以后就不再广泛流行。19世纪中国风装饰可以说是洛可可复兴的一部分,而人们对异国情调的兴趣在18世纪末就已经转向埃及。

  18世纪末开始的埃及热潮

  拿破仑·波拿巴于1798年征服埃及,法国因此迎来了埃及风格的装饰潮流,当时的建筑、绘画、雕塑各个方面都可见对埃及的强烈兴趣。直至19世纪末20世纪初,室内装饰、装饰摆件、珠宝设计之中,埃及的魅力依然丝毫不减。图10的19世纪中后期的上色青铜和黄色大理石座钟三件套中的座钟底座上有仿照古典雕塑的埃及女王克娄帕特拉像,凯撒的情人。雕塑原型的创作年代不明,对它的最早记录出现在1512年,1798年由拿破仑带到法国,随后在中央艺术博物馆(Musée Central des Arts)中展示。而两件高脚托碟(tazza)则是自古典时期就用来盛酒或小物件的器皿。这件作品参照了拿破仑带回来的战利品,但其风格却并不是古埃及的。图11的埃及风法国大理石座钟三套件更是明显,其模仿了埃及狮身人面像,两边的摆件仿制埃及方尖碑(obelisk),但没有烛台的功能。狮身人面像的人脸虽然僵硬刻板,但笔直的鼻子和圆润的脸部线条却更希腊式的,而非古埃及式的,在人面旁甚至还有卷曲的长发。

  当时的人们喜爱用不同风格装饰不同的房间,如果客厅是新古典风格,临近的房间装饰可能是洛可可风格或异国风格的,各种家具和摆件也会根据所处房间的整体风格而定。几乎可以说,19世纪的壁炉架座钟及套件与钟表技术的发展无关,它们与19世纪大多数装饰物件一样,不断受到不同潮流的冲击,拥有各种各样的华丽外表,在那些以不同风格装饰的房间中,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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