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位置:

佛教金铜造像艺话

总第114期
\
  文、图:梁晓新
  佛教与佛教造像的诞生
  大约在公元前530年的一个月圆之夜,位于古印度波罗奈国城郊的鹿野苑迦耶山下,一位年仅35岁的太子 - 瞿昙悉达多 - 坐在一棵毕钵罗树下,通过沉思冥想了七天七夜后,终于悟出了终极的真理,一个影响了世界长达2500余年之久的宗教于此宣告诞生,这就是佛教。
  原始佛教,是在一个巨大的新思想社会文化浪潮背景下诞生的。公元前6 – 前5世纪,位居社会掌控地位,以“吠陀天启”、“祭祀万能”、“婆罗门至上”三大纲领为标志的印度古婆罗门教,受到了多个新涌现出来的思辨哲学流派的挑战,根据《沙门果经》等佛典的归纳,除佛教以外,当时尚有其他所谓的“六师外道”,他们探索和思考新的哲学概念,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怀疑、批判、反对婆罗门教的沙门思潮,而释迦佛教僧团正是其中的重要一员。
  可以看出,在这种文化思想的背景下,原始佛教是反对祭祀和偶像崇拜的。正如佛陀临终前的最后教诲:佛子们依循尊崇的应该是无形无相的佛法,而不是佛陀本人或其他。但是在公元一世纪前后,大乘佛教的兴起,却开始改变这一情况。以“菩萨”这一概念最为核心之一的大乘佛教,在印度西北部的键陀罗地区广泛流行,这个地区历来受到希腊和罗马文化的深厚影响,于是,希腊式造像艺术的传统迅速与大乘佛教的新概念融合,佛教造像正式开始了辉煌的艺术之旅。图一所见,为典型的键陀罗造像,波浪式的卷发,高鼻深目,俊美的面庞,都是浓郁的古典希腊艺术形式的痕迹。
  秘密佛教与西藏造像艺术的黄金时代
  晚期的大乘佛教已经向密教方向发展,直至公元七世纪《大日经》的出现,正式确定了秘密佛教的独立。秘密佛教在形成和发展的过程中,有选择地吸取了古印度婆罗门教的思想、宗教仪轨、咒符等,结合大乘佛教的基础,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修行方法,以手结印契为身密、口诵真言为语密、心作观想为意密,三密相应,可即身成佛。印度秘密佛教在帕拉王朝的保护下得以迅速繁荣发展,并更加积极与印度教、耆那教融合,不断成熟完善,终于产生出最高法门 – 无上瑜伽秘法,伴随着秘法的盛行、秘法经典的编撰,各种修持成就法的相继出现与并传播,使秘密佛教的诸神也空前繁荣起来,也成为了璀璨的秘密佛教艺术造像的创作泉源。
  在十三世纪初,佛教在印度本部被伊斯兰教徒的侵入下灭亡。一般来说,以1203年印度密宗佛教的最后一个超岩寺被破坏而宣告彻底毁灭,但辗转传入西藏地区的高僧、佛经、佛法、佛教艺术品却开始在此迅速发展壮大。从公元1300年至1800年这五百年间,佛教造像艺术以西藏为中心,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分别在拉萨、北京和喀尔喀蒙古开出了殊胜的吉祥之花,并呈现出几个风格艺术风格鲜明浓郁的制作中心,本文就此做一个简略的介绍。
  西藏风格典范
  在公元十三世纪之前,西藏地区的佛教造像风格主要是受到来自东北印度地区的影响,从西藏寺庙中收藏的大量来自印度帕拉王朝(公元750年 - 1174年)的青铜作品,可见一斑。这些印度中古佛像艺术的形式遂成为的西藏造像风格形成的基础。进入公元十三世纪,也就是西藏佛教进入后弘期的阶段,大规模的寺庙建造促使了大批临近的尼泊尔工匠受聘来到西藏,他们带来了优美动人的尼泊尔纽瓦尔艺术风尚,融入西藏,成为了西藏造像艺术的另一个宝贵基因。最近在拍卖会及收藏界最受到追捧和瞩目的丹萨替造像,就是西藏造像黄金时期的作品。
  位于西藏山南地区桑日县的丹萨替寺,是藏传佛教帕竹噶举派的祖寺。宋嘉定元年(1208)出身于当地大贵族朗氏家族的僧人札巴迥乃做了该寺寺主,从此寺主一职专由朗氏家族兄弟叔侄世代承袭。在得到了中原中央政府强有力的支持下,帕竹地方政权在十四世纪达到了权势的顶峰,并以雄厚的财势来营造丹萨替寺,制作出大批精美绝伦的金铜造像,用以供奉大经堂里矗立的历代住持舍利灵塔。根据《红史》、《汉藏史集》、《朗氏家族史》等的记载,丹萨替造像属于一种特殊的供奉形式,即不同于一般佛像,供于佛龛内或神坛上,而是供于舍利灵塔的塔身周围,各种佛像少则200余尊,多达3000余尊,以卯榫的形式装饰在灵塔上,成为了最独特的艺术特征。15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帕竹政权的灭亡,丹萨替寺亦衰落下去,1966年,丹萨替寺遭到了彻底性的毁灭。庆幸的是,意大利学者图齐教授在1948年曾访问过当时尚有部分遗存的丹萨替寺,并亲眼看了到那些诸多的舍利塔,以及塔身周围的造像,稍后,图齐教授发表了拉萨考察之行的著作,并在书中首次敏锐地提出这是一种特殊的艺术风格,同时刊登了随图齐教授入藏的摄影师弗朗西斯梅尔所拍摄的舍利塔多幅图片。这些珍贵的图片与资料,成为了发现和研究丹萨替造像的真实凭证。传世所见的丹萨替寺造像,以躯体健硕、造型完美、铸造精细、鎏金灿烂、装饰华美繁复为特点,明显吸收了尼泊尔艺术风格,但也融入了藏民族的审美意识,同时形成了具有教派思想和修法特点的新的神像崇拜体系,并依此重新设计和创造了造型仪轨,所以丹萨替寺造像无论是从艺术创造或宗教仪轨方面来看,都代表著西藏地区的造像艺术的最高水平。图二所见,是一尊来自私人珍藏的丹萨替寺造像,无论是精准恰当的造型还是明亮厚实的鎏金,都充分展现出其与众不同的艺术特点与魅力。经过学者们的重新研究考证,许多博物馆中的丹萨替造像被陆续辨认出来,同时也在收藏界掀起了新的热点,珍贵的丹萨替造像估计在市场的表现将会更加优异。
  永宣宫廷气象
  2013年十月八日,在香港苏富比40周年庆典拍卖会的最后一天,一位年青的广东中山收藏家以2.36亿港元的天价买下了一尊出自明代永乐宫廷铸造的释迦牟尼像(图三),成为迄今拍卖史上最贵的一尊佛像,并将明代永宣时期宫廷造像的收藏推向了一个里程碑式的高度。
  图四同样也是一件出自明代永乐宫廷作坊的杰出作品,身姿优雅,比例协调,开脸秀美端庄,将一种超然的神圣气质表现得栩栩如生,华美精致的璎珞饰物在精细明亮的打磨鎏金下,显示出堂皇富丽的宫廷气象。永乐宣德两朝的宫廷造像,是历史上的一座高峰,其最大的艺术成就,就是将汉藏两种艺术风格完美地和融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几乎完美的造像格式。根据史料记载,明初,永乐皇帝为推行其宗教笼络政策,加强与西藏民族的团结与友谊,加上永乐帝本人热衷于佛教,故不断邀请西藏的高僧大德、上师喇嘛前来明朝廷,大加册封之余,并给予丰厚赏赐,为此,朝廷在宫廷专门设立了制作机构,称为“佛作”,隶属“御用监”,可见其地位级别之高,专职为宫廷的大量需要制作佛像、唐卡、法器、祭祀用具等。这些宫廷作坊的作品,以藏式造像为蓝本,同时融入了汉地传统的审美意趣和表现手法,在宫廷匠师精湛的技艺打造下,两种迥异的艺术风格完美地统一起来,呈现出一种雍容华贵、完美而成熟的全新艺术形式,具有历史、艺术、宗教、政权、工艺等多方面的重要价值,而并非仅仅是一尊单纯的漂亮的佛造像那么简单。
  明代宫廷造像主要以永乐宣德两朝为主,根据黄春和先生的考证,现存世大约仅有400尊,而且绝大多数为永乐作品,宣德宫廷造像不足十分之一,更加珍稀。图五为一尊形制高大的宣德造像,在苏富比的拍卖中缔造了令人惊叹的成交价格,为一个著名的欧洲艺术基金会纳入珍藏。这尊造像明显延续保持了永乐的风格,但在神态气质上显得更加端庄威严,气象雄浑开阔,而细节上的处理依然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得此高价,殊非偶然。
  清廷造像之美
  依循明朝宫廷的传统,清代朝廷继续尊崇佛教,尤其在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对佛教的支持与推动达到了顶峰,而三位皇帝本身也特别崇信藏传佛教,汉藏之间的政教往来、相互馈赠、频繁的法事等等,均需要大量的佛像和佛具。康熙三十六年,清宫内务府终于在中正殿设立了“念经处”,专门负责管理佛教事务,并承担起设计制作佛像这个重大的工作。在皇帝亲自的推动下,并在清盛世国力的支持下,清代宫廷造像焕发出炫目的艺术光芒,这源于在佛像的设计和制作过程中,既有来自西藏喇嘛的直接参与,也有宫中珍藏的大量新旧“番”、“梵”造像作为参考范本,更能与众多受聘前来的西藏、尼泊尔、蒙古优秀匠师们共同学习、交流,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种融合了多民族、多地域艺术风格的新形式成为了清廷造像的风尚。与明代的宫廷造像相比,清代宫廷造像的艺术风格兼收并蓄了多种元素,更趋格式化,在铸造工艺上更加精益求精,端庄、严谨,保持了一贯的富丽堂皇的宫廷艺术气象。
  图六所见为一尊最为收藏家们熟知的一种康熙宫廷造像。孝庄太皇太后笃信佛教,在她的影响下,康熙皇帝也成为了虔诚的信徒,他积极推动和礼遇西藏佛教,与拉萨和蒙古的佛教首领们建立了紧密友好的关系。这尊华贵的无量寿佛像,开脸慈祥温和,繁密的镶嵌式璎珞精美细致,衣缘裙边再鏨刻细密的缠枝花纹,肌肉饱满圆润,显透出一种富有弹性的年青气息。莲花瓣也制作的极为精细生动,完全体现出一丝不苟的宫廷作坊的精湛品质。紧随永乐宫廷造像之后,清代宫廷造像也成为拍卖会和收藏界的宠儿,成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特别受到内地收藏家们的青睐。
  匝那巴扎尔的风采
  十七世纪晚期,佛教造像中又诞生出一种焕然一新的艺术风格,那就是喀尔喀蒙古的匝那巴扎尔造像。名称来自一位伟大的蒙古佛教领袖,他的家乡是蒙古前杭盖 ,其家族是蒙古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的直系子孙,他是蒙古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雕塑家、艺术家、建筑师、医生、诗人,几乎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伟大人物。匝那巴扎尔生于公元1635年(明崇祯七年),卒于清雍正二年,即1724年。他被尊称为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简称为哲布尊丹巴,蒙古语亦称温都尔格根(高位光明者)、帕克托格根(圣光明者)或博格达格根,是外蒙古藏传佛教最大的活佛世系,属格鲁派,于17世纪初形成,与内蒙古的章嘉呼图克图并称为蒙古两大活佛。是与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章嘉呼图克图齐名的藏传佛教的四大活佛之一。
  被喀尔喀诸汗王认定为西藏觉囊派高僧多罗那他的转世,于明崇祯八年(1635年)诞生于喀尔喀部的土谢图汗衮布多尔吉之子札那巴札尔被立为法王,法号罗桑丹贝坚赞。 顺治六年(1649年),罗桑丹贝坚赞赴西藏学法。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喀尔喀部受准噶尔汗国噶尔丹的攻击,罗桑丹贝坚赞率喀尔喀三汗所属部众臣服于清朝。三十年(1691年),康熙帝册封其为呼图克图大喇嘛,统管外蒙古喀尔喀部宗教事务,从此确定了他在蒙古的绝对领袖地位。在这一连串显赫辉煌的宗教和政治上的荣耀的背后,匝那巴扎尔还具有无比的艺术天赋。在他第一次前往西藏参见五世达赖喇嘛时,也拜访了一些优秀的尼泊尔艺术家,并说服了他们随他同返蒙古。这些尼泊尔艺术家在接受了天才般的匝那巴扎尔本人的美学观点后,融合创造出“匝那巴扎尔风格”,成为了一个杰出的艺术新流派。这种风格的造像,在技术上已臻成熟,接近完美,比例精准而不僵化,珠宝首饰繁多而不凌乱,毫不乏味,特别是打磨、抛光处理的极其出色,鎏金厚而明亮,连康熙皇帝都对匝那巴扎尔造像深深折服,惊叹于他的神奇技艺。图七所见,是一尊珍贵无比、精美绝伦的匝那巴扎尔造像,每一处细节均呈现出严谨而富于细微变化的精湛技艺,可以看到远至印度帕拉、尼泊尔、近至汉地中原,以及蒙古本地的艺术元素被巧妙地、几无痕迹地被融合在一起,而整体统一为一种节制、简约、充满了力量、具有人性气息的伟大作品。

发表评论

关联